
風雨中的外賣員。(資料圖片)

王計兵的兩本詩集擺在貨架上。(新華社 資料圖片)
中評社香港7月22日電(實習記者 劉懿萱)外賣騎手王計兵獲得魯迅文學獎的消息,像一陣風吹過社交媒體。人們驚訝於一個送外賣的,居然能寫詩,居然還拿了中國最高文學榮譽之一。驚訝之餘,也帶著一種微妙的感動——彷彿在生活的夾縫中開出花來,總能擊中城市人的軟肋。
王計兵56歲,做過建築工人、拾荒者、街頭小販,2019年開始送外賣。他的詩,很多是在送餐間隙寫在小紙片上的。他寫《趕時間的人》:“從空氣裡趕出風/從風裡趕出刀子/從骨頭裡趕出火/從火裡趕出水/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/衹有一站和下一站/世界是一個地名/王莊村也是/每天我都能遇到/一個個飛奔的外賣員/用雙腳錘擊大地/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。”這首詩後來成為他第一本詩集的名字,也是他最早被公眾熟知的代表作。
他寫《午夜推行人》:“如果不是這一抹藍/在午夜的街道出現/我差點就信了夜晚/非黑即白的謊言/他俯身推車的姿勢/多像一棵倔強的樹/在風中不屈的樣子/癟了的輪胎和頸脖的熱氣/讓他看上去/也像一份超時的訂單。”他筆下的外賣員,是黑夜中那一抹倔強的藍色,是困在系統裡卻不肯屈服的靈魂。而《野魚館》則以一個極簡的場景,寫出了日常中的詩意:“喝完了魚湯/青瓷碗底紋著的兩條魚/就顯現了出來/我往空碗裡又倒進了一點礦泉水/才起身付錢離開。”
在《打工潮》中,他寫道:“每年春天/當農民工大面積撤出村莊/就像一篇文章被刪去標點符號/所有情節都開始雜亂無章。”那一句“被刪去的標點符號”,比任何社會學報告都更準確地描述了中國鄉村的空心化。他寫《春天的車輪》,面對父母離世:“三年了,父母相繼離世/如果,真的有另一個人間/三歲的父親/也許正領著一歲的母親/蹣跚在稚氣滿滿的路上/也許正掐下一朵鵝黃/別在母親斜偏的衣襟/如果,真的有另一個人間/父親母親,請你們/掉下兩朵花瓣給我看吧/給我,一個剎車的理由和一個/可以痛哭失聲的傍晚。”詩中對親情的追憶,令人動容。
他寫《麥子熟了》,關於故鄉與父親:“其實,我的餘生裡始終有一片麥地/一直金黃,如漫無邊際的黃沙/父親曾用一生的時間在沙裡淘金/最後只淘了一捧黃土/當我把白晃晃的饅頭供奉給父親/才發現覆蓋父親的墳/只是一個巨大的窩頭/父親把一生的細糧留給了我們/和他曾經熱愛的人間。”那些關於故鄉與父親的記憶,在他筆下樸素而深刻,帶著泥土的質感。
王計兵的詩之所以有力量,不在於他“一邊送外賣一邊寫詩”有多辛苦,而在於他用最樸素的語言,精準地擊中了這個時代最普遍的情緒——漂泊、孤獨、被時間追趕、在低處飛行。他的詩是“零工經濟”時代的個人史,也是中國數以千萬計外賣員、快遞員、建築工人等底層勞動者的群像。他在《低處飛行》中寫道:“誰說展翅就要高飛/低處的飛行也是飛行。”這一句,幾乎可以視為他整個創作生涯的題辭。
從文學批評的角度看,王計兵的寫作屬於典型的“底層敘事”——與學院派詩人不同,他的詩不依賴修辭技巧和知識分子式的隱喻,而是以經驗本身作為詩歌的核心驅動力。這種寫作的力量,在於它無法被複製:一個從未送過外賣的人,寫不出“癟了的輪胎和頸脖的熱氣/讓他看上去/也像一份超時的訂單”。這種經驗的直接性,使他的詩擺脫了當代詩歌中常見的“修辭焦慮”,回歸到文學最原始的功能——記錄與表達。
這些年,從范雨素到胡安焉再到王計兵,藍領工人憑藉文學作品進入公眾視野,已經不是偶然現象。他們是被算法和訂單追趕的人,是被困在系統裡的人,但他們用文字把自己從數據中打撈出來,還原成一個有血有肉、會累會痛會寫詩的人。這恰恰是“零工經濟”敘事中最稀缺的部分——人在系統裡,但人不等於系統。王計兵的獲獎,不僅是個人勵志故事的頂點,更標誌著中國文壇正在發生一場靜默的變革:文學的門檻正在降低,書寫的權力正在從專業作家手中,向更廣泛的社會階層擴散。
王計兵獲獎後說,從經濟上說可以不用送外賣了,但他喜歡這份工作的氛圍,而且能鍛鍊身體,打算一直送到60歲。“我想讓自己踏踏實實的,得獎永不會改變我。”這話聽來平實,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力量——他不是靠寫作逃離底層,而是在底層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並在位置上開出了花。這或許才是他最動人的地方:不把自己活成一個苦情的符號,而是活成一個具體的人。
魯迅文學獎以中國現代文學之父命名。魯迅當年寫閏土、寫祥林嫂,寫的是底層人的苦難。一百年後,一個外賣員寫詩拿了魯迅獎,這本身就像一個時代的隱喻——底層人不再是“被書寫的對象”,而是拿起筆書寫自己。

風雨中的外賣員。(資料圖片)

風雨中的外賣員。(資料圖片)

風雨中的外賣員。(資料圖片)